它们“遗世独立”但仍需要我们的保护

  中国海域生活着一种神秘的海鸟。每年冬季,南方的渔民都会准时看到它们出现在海滨之接的悠悠天钧,惬意翱翔。 但奇怪的是,对于鸟类学家而言,它们就像每半年降临一次的谜,没有人知道它们从哪里来,也没人知道它们如何度过夏季的漫长时光。它就是一度被认为世界上最不为人知的鸥鸟——

  所有分布于中国海域的鸥类中,黑嘴鸥的体型最小,只比小鸥略大。从外表上看,该种与红嘴鸥、遗鸥等亲属之间的差别似乎并不显著,但仍可以通过短粗的喙部、体型及瞳孔的微小差异区分:例如黑嘴鸥的体长约39~32㎝,是一种典型的中小型鸥类,夏羽头部为黑色,眼部上下有新月形白斑,腿部呈红色;冬季时头部羽毛更换为白色,头顶残留淡褐色斑,耳羽为黑色。

  黑嘴鸥最早是由罗伯特·斯文豪(Robert Swinhoe)在1871年依据一件采集自福建厦门的标本而命名的;其种本名由斯文豪献给当时另一位鸟类学家霍华德·桑德斯(Howard Saunders),后者在研究海鸥与燕鸥方面名声显著。

  提起中国的博物学史,罗伯特.斯文豪总是一个绕不开的名字。斯文豪不仅是第一位见到白鱀豚的西方科学家,也是第一个将活体麋鹿和朱鹮带回欧洲的人,他曾历任英国驻高雄、厦门和宁波等地领事馆外交官,因而有机会接触到中国各地不同风物。这位卓越的博物学家对于中国自然史的贡献无可估量。蓝腹鹇(Lophura swinhoii)、斑鳖(Rafetus swinhoei)、黄嘴白鹭(Egretta eulophotes)等不少我们耳熟能详的物种,最早都是由斯文豪发现或命名。

  黑嘴鸥也是斯文豪在中国“发现”的新物种之一。但实际上,中国古代可能很早便已知晓它们的存在——

  古人认为,鸥类常常出没于碧云湛水之间追波逐浪,遂将其视为隐者的象征。例如李白曾吟咏道“明朝拂衣去,永与白鸥盟”,黄庭坚也有“富贵非吾事,归与白鸥盟”的句子。可见肆意翱翔的鸥类,早已成为寂落诗人心中一个神圣的化身。

  值得一提的是,传统观点曾一度将现存绝大部分鸥类置于一个庞大的鸥属(Larus)下,但在2005年~2007年一项基于DNA分析的研究中,证明鸥属其实是一个多系群体,涵杂了许多关系疏远的类群。因此将渔鸥属(Ichthyaetus)、棕头鸥属(Chroicocephalus)、笑鸥属(Leucophaeus)及小鸥属(Hydrocoloeus)等原先不被承认的分类单元重新进行确认。

  而黑嘴鸥也因此被移动至得到恢复的棕头鸥属(Chroicocephalus)中,其属名来自古希腊语中的“khroizo”和“ kephale ”,意为“上色”和“头部”。

  直到黑嘴鸥发表命名后的一百多年后,尽管每年冬季在韩国南部到海南岛之间的广大海域都能见到黑嘴鸥翱翔的身影,但关于它们繁殖地的准确位置却始终不为人知。

  有关黑嘴鸥繁殖地最早的记载可以追溯到1877年,法国传教士阿尔芒·戴维德(Armand David,即大卫神父)在其编纂的《中国鸟类》(Les oiseaux de la Chine)一书中认为,黑嘴鸥实际上在华北和蒙古的内陆水域繁殖,并且在当地十分常见。

  阿尔芒·戴维德神父最为人称道的成就,是1869年在四川宝兴县首次发现了大熊猫这一物种。因而之后的学者均不假思索的沿用这个记载,然而奇怪的是,尽管六七十年代在蒙古国进行数次搜寻行动,均一直没有发现任何黑嘴鸥繁殖迹象。

  对于海鸟而言,无论天空多么广阔,海洋多么蔚蓝,它们总要回到一方小小的陆地,生儿育女,繁衍后代,完成下一代的延续。

  黑嘴鸥神秘的繁殖地一直是一个不解的谜团,但由于该种行踪隐蔽,外表普通,多年来并未引起鸟类学家的足够重视。

  直到1987年5月,齐齐哈尔召开的国际鹤类研讨会上,时任世界野生动物基金会(WWF)香港分会主席戴维·梅伟义(David S Melville)教授撰文倡议全世界共同寻找黑嘴鸥繁殖地,这才引起研究人员的注意。

  受制于信息交流不畅,梅伟义博士当时并不知道,他苦苦探索的谜团,其实已经揭开一个小角——1984年4月,中国鸟类学家施泽荣在江苏盐城射阳县调查时,无意间观察到成年黑嘴鸥正在筑巢的迹象,并在同年5月18日发现一枚卵。之后数年间均记录到黑嘴鸥在这一地区繁殖,但出于其他因素考虑并没有对外公布。

  就在国际鹤类研讨会闭幕不久,1987年6月3日,英国动物学家 C. Thouless 在盐城南部大丰县与东台县交界处滩涂独立的发现另一处繁殖地,并记录到超过350只个体。

  至此,盐城繁殖地的发现终于让黑嘴鸥繁殖地百年之谜揭开一层神秘的面纱。但很快另一个问题浮现在研究人员脑海;盐城记录到的黑嘴鸥繁殖群体只有约几百对,剩下更多的个体都去了哪里?

  发生在许多偏远孤岛的悲剧已经证明,繁殖地安全对水鸟的生存而言至关重要,一旦繁殖地遭遇危机,随之而来的是整个物种的衰落。如果不设法弄清这个问题,黑嘴鸥的未来将得不到保障。

  幸运的是,黑嘴鸥的困境逐步得到有关部门的重视。1995年,国家林业部将黑嘴鸥研究列入行业重点项目。1996年起,中日两国开展包括黑嘴鸥环志合作在内的国际水鸟研究。1997年至1999年间,国家林业局保护司和全国鸟类环志中心进行了“全国黑嘴鸥专项调查”课题。这些行动给黑嘴鸥的长远生存带来希望。

  随着研究项目的不断深入,野外调查的好消息接二连三的传来。就在盐城繁殖地发现不久后,1989年5月,辽宁省鸟类研究中心在盘锦市境内的双台河口自然保护区 记录到黑嘴鸥繁殖,并在次年的后续调查中证明这一地区是全球最大的黑嘴鸥繁殖地。

  此后数年间,鸟类学家先后在河北滦河口自然保护区(1992年)、山东黄河三角洲国家级自然保护区(1992年)、韩国仁川湾(1998年)和辽宁鸭绿江湿地自然保护区(2002年)等地相继记录到黑嘴鸥繁殖群体。

  这些新繁殖点的发现使得已知全球黑嘴鸥总数由20世纪90年代初推测的3000只左右,增长到1998年时估计约有4400只至6000只。

  与多在孤岛荒礁或内陆开阔水域繁殖的其他鸥类不同,黑嘴鸥是少数几种主要在海岸滩涂带繁殖的海鸟。巢穴偏僻而隐秘,再加上外型上同其他鸥类十分相似,这似乎是直接导致近百年来,神秘的黑嘴鸥繁殖地一直不为人知,长期消失在科学家视线里的主要原因。 环志研究表明,盐城繁殖地的黑嘴鸥在冬季向南迁移到中国东南沿海,黄河三角洲的黑嘴鸥则会向东迁移到日本西部越冬。而在辽宁双台河口繁殖的黑嘴鸥有两条主要迁移路线,一部分向东至韩国和日本西南沿海,另一部分向南去往东部沿海。

  对于研究人员而言,短暂的激动过去后,如何保护这群“遗世独立”的小鸟成了摆在面前的难题。黑嘴鸥的巢穴通常距离人类活动区十分接近,容易受到居民赶海、捡巢的影响。例如1999年在盐城保护区调查期间,仅一天就记录到当地人捡走67枚黑嘴鸥卵。毫无疑问,过多的人类活动将会严重扰乱黑嘴鸥正常繁殖。 此外,黑嘴鸥赖以生存的黄渤海沿岸滩涂或许是全球最受威胁的生境之一,滩涂地的围垦和开发,会导致黑嘴鸥繁殖种群严重减少,甚至完全消失。来自中国环境与发展国际合作委员会的报告指出,自1950年以来,中国已经丧失了50%左右的滨海湿地。 以渤海为例,2000至2010年间环渤海地区围填海面积共约1573平方公里,渤海的自然海岸线公里,占渤海自然岸线%,是自然岸线减少最多的沿海地区。大量滩涂湿地的损失,使得滩涂原有生态系统被严重破坏,以黑嘴鸥为代表的海鸟种群数量也在不断下降。 例如位于河北省秦皇岛市的滦河口滩涂湿地,这里曾一度有着近百只个体在此繁殖,但由于土地围垦和高强度人类干扰等因素,当地的黑嘴鸥繁殖地在2000年左右即已被开发殆尽。而在丹东的鸭绿江口繁殖地也遭遇同样的命运,其繁殖生境在2005年左右由于苇塘开发而不再适宜。 韩国最大的黑嘴鸥繁殖地永重岛(Yeongjong),也由于永重大桥和仁川国际机场跑道工程建设等影响而在2007年后基本消失殆尽。

  夏季羽(左)与冬季羽(右)的黑嘴鸥。图片:Charles Lam /flickr

  目前,已知的黑嘴鸥繁殖地只剩下江苏盐城、山东黄河三角洲、辽宁双台河口及韩国仁川湾部分滩涂等 。 此外由于军事对峙,三八线附近一些岛屿成为令人止步的禁区,变相庇护了岛上海鸟种群,因此相信会有一部分黑嘴鸥个体会在朝鲜西海岸繁殖。 正如前文所说,繁殖地境况对海鸟而言至关重要。随着数个重要繁殖地消失,野外黑嘴鸥数量大大减少。2010至2011年度全国沿海水鸟同步调查中,单月最高只记录到5451只黑嘴鸥,其中绝大多数(超过4000只)都生活在盘锦。 因此,保护这些仅剩的黑嘴鸥繁殖地成了迫在眉睫的重中之重。尽管目前绝大部分黑嘴鸥繁殖地已被纳入保护区范畴,然而情况并未得到有效改善。例如据2010年的调查显示,由于生境破坏及人为干扰加剧等因素,盐城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黑嘴鸥繁殖种群在过去15年间由900多只下降到575只,衰落趋势明显。 为了保护黑嘴鸥,早在1991年,盘锦市民间爱鸟人士便自发组织起“辽宁盘锦黑嘴鸥保护协会”,这是中国环保运动史上一个独一无二的里程碑事件,意味着中国第一家生态保护NGO诞生。 随着民间环保力量的推动,双台河口的黑嘴鸥繁殖种群迅速增长,总数由发现初的约1200只,至2007年已达到近8000只,相当于整个物种全部的80%。 综合考虑黄渤海地区的自然生境正受到的严峻威胁,目前黑嘴鸥的境况仍不容乐观,需要持续的保护行动:

  开展民众教育宣传工作。黑嘴鸥目前几乎只在中国繁殖,且绝大部分越冬地均位于中国境内。因而相关社区项目是极有必要的,应尽量减少甚至完全遏制捡蛋现象发生,保障黑嘴鸥正常繁衍。

  加强国际合作,黑嘴鸥是东亚海域一种分布广泛的特有水禽,其保育工作需要各国间的同步行动。 中、日、韩三国鸟类学家应起到一个带头作用,建立国际交流与合作的有效机制,携手并进,保护跨境候鸟。

  继续调查及保护沿海潮间带,中国海岸线广阔,虽然绝大部分地区都遭受到人类活动带来的干扰,但对于海鸟的分布及种群数量仍未能完全掌握,需要进行一些详细调查。 此外,对于一些合适的栖息生境,加强保护的同时,必要时可以进行“水鸟招引”,以期建立新的黑嘴鸥繁殖群落。

  对现有黑嘴鸥繁殖种群加强监测,尤其是对该种至关重要的双台河口湿地,更应进行常态化巡逻,以保护其免受人为因素影响。

  2019年7月5日,中国黄(渤)海候鸟栖息地(第一期)申遗成功,这也是我国首个滨海湿地类型遗产。中国黄(渤)海候鸟栖息地是一个系列的世界遗产申报项目,包含16个题目申报点。任鸟飞作为阿拉善SEE守护中国最濒危水鸟及其栖息地的综合性生态保护项目,致力于民间保护网络建设,长期资助民间环保组织对保护空缺湿地进行巡护、调查等工作。目前,任鸟飞已在10个提名地及周边地区开展湿地保护项目,持续推动黑嘴鸥等濒危水鸟及其栖息地保护工作落实。

  同时,阿拉善SEE作为“黄(渤)海候鸟栖息地申遗区域保护地联盟”成员也将以申遗成功为契机,继续加强与伙伴单位的合作,构建区域协作大数据平台,研发面向持续变化系统的生态维护与修复技术,推动联动保护机制的进一步完善。